| 第—回:两河作书引,八卦组合论庄园
人类文明发祥地之一的汉江,其主要支流是全长八百里的堵河。
堵河,因起伏跌宕,落差很大,在古典籍上,亦写作“陡河”,也称作“陡水”、“堵水”。
堵河,有两个源头。一是神农架北麓,竹山县南端的大九湖、长城坝;一是陕西省的镇子县。前者为南源,后者为北源。
汹汹涌涌的堵河,滚滚滔滔的堵河,轰轰烈烈的堵河,清清澈澈的堵河,从南源携一路钟毓灵秀,挟两岸鸟语花香,闯荡到白虎山下,有意识地绕了一个胳膊弯儿,等待、迎接由镇平而竹溪,淙淙潺潺欢淌出来的泗河的汇拢,加盟。
于是,在川陕鄂交界的竹山县南部深山中段,在堵河、泅河的交汇处,留下了很有名气的一个小地名——两河口。
如其说是两河口地方出名,不如说是因清朝中后期,出7一家说不准是好人或是坏人的王姓名人,才让两河口出名;矗立起一座建筑面积近两万个平方米的王氏庄园,才使两河口更加出名。
两河交接处的南侧,也即白虎山下,摊开了一块很开阔的大平坝。数百间青砖青瓦的房屋,组合成一个硕大无朋的双笔划“王”字,把大平坝填充得满满当当、实实在在。
距正房正门很远处,高大的石牌坊门楼屹立在两河交汇处岸畔的中心点上,像大大的“王”屋的“王”外,添上了大大的一“点”,使整个庄园又构成了“主”字,显示着主人的豪富。
院落正门与牌楼的中心点上,高竖的石旗杆张扬着庄园主人不可一世的显赫声名——王三盛!
三盛庄委实建得气派,堂皇,虽然是砖木结构,但有金龙盘柱,银风衔榫,铜狮子压正房脊,偏房、厢房脊卧的是玉麒麟,银锭做瓦沟的“瓦当”,铜角子做柱脚石礅的垫衬。里里外外,三九二十七通转脚楼,高骡子大马驮货载粮,直上直下;六八四十八个大天井院里,只见那男男女女谈笑风声,对走对行。一道一道门楣,精雕一组组神话故事;一道一道屏风,细镂一段段古今戏文。整个庄园,在硬件建设上,凝聚着《五经》之首《易经》的学问:
八个大主体建筑,按乾、兑、离、震、巽、坎、艮、坤八主卦定位立户;六十四个小组合体,按八主卦衍生的六十四卦细分。这六十四分卦分为上、下两经,上经作前院,计有“乾、坤、屯、蒙、需、讼、师、比、小畜、履、泰、否、同人、大有、谦、豫、随、盅、临、观、噬喧、贲、剥、复、无妄、大畜、颐、大过、坎、离”诸房;下经作后院,计有“咸、恒、遁、大壮、晋、明夷、家人、睽、蹇、解、损、益、央、娟、萃、升、困、井、丰、鼎、:艮、渐、归妹、丰、旅、巽、兑、涣、节、中孚、小过、既济、未济”诸门。八主卦所生六十四分卦,每卦有阴阳、五行、六甲、六亲相组合的六爻,总计三百八十四爻,整个庄园即由三百八四十间大小房屋组合而成!一座庄园,以竹山、竹溪两县的县界线为中轴线,座落竹山、竹溪两县;一个姓氏为王的家族,声震川、陕、鄂三省。
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,王三盛庄园,是国人先辈小农经济思想指导下,个人穷则思变,艰苦奋斗,心已满,志已酬,愿已了的结果;更是由农而商,再由商而农,兜了一个极大的圈子
的农贸经济观念的缩影。
王三盛,亦不是一个人的姓名,而是这个大院落大宅门的总称号。
盛者一:人;
盛者二:地;
盛者三:财;
所以竹山县境内的人,和竹溪与竹山搭界的人,不论是手头有钱的,还是家境富裕的,从不敢轻易在人前夸口亮财,吹牛露富。怕别人撑他一句话:“你也不是王三盛!”若真有人前夸富的,遇到这样撑嘴的人,当下就闭嘴不言语了。那模样是三条黄瓜蔫了两条半。没精气神了,没吹的劲头儿了。不上税也不吹了。
是嘛,从清朝咸丰年间数起,数到现在,就是几十家万元户小康户合起来,也是比不上田家坝镇两河口王三盛有钱。举一个例子,有一回为争地皮、争宅基地,金姓人家要和王三盛打官司,王三盛家里传出话来:想和我们打官司,简单。我们两姓从门口开始朝堵河里撂银子,撂到县械南门坎下的将军潭,谁没有银子撂了,官司输赢就明白了!
啥子狠?银钱狠!
我的天王爷,诸位有所不知,从王三盛的家门口到竹山县城南门坎,是足足的五十里水路,一步撂一两银子,要朝河里撂多少银子?!这个赌,金姓人家不敢打,闭嘴不敢提用钱打官司的事,硬算三条黄瓜全蔫了。
——这还是件小事情。
大事情呢,清政府向洋人议和时,割地赔款,借过王三盛的银两;朝庭拯灾,借过王三盛的米粮;维修皇宫,要过王三盛的生漆桐油,建造颐和园,受捐过王三盛的楠木柱梁……这不是瞎话,在故宫博物馆,在《郧阳府志》、《竹山县志》上都有据可查。
“三盛”咋讲?先已说过,乃人盛、地盛、财盛。人有多盛y王家十二个小姐,每个小姐床前脚踏板上能对头睡四个丫环。财有多盛?先头讲了,打官司凭朝河里撂银子:地有多盛?一个长工怄气逃跑,发誓拉屎都不再拉在王三盛的地面上,蹩足劲忍了一天半路程,忍不住,屙了;一打听,还是王三盛的地客租种的田地里!
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?!
这“三盛”是老佛爷亲口封的;“三盛”匾是慈禧太后亲笔题的;璀灿灿显赫赫挂在三盛庄朱漆、铜铆、金镶的门额上!这三盛匾,再加上牌楼两侧一对人把高的棱鼻子鼓眼的石狮子,再加上牌楼以里正门的门环上脸盆大的青面獠牙“人面兽”门环座于,白天,文官路过这里,落轿;武官经过这里,下马;夜晚,过往神灵绕着走;野游饿魂绕着行。就是当朝来鄂西北剿灭白莲教及其首领王聪儿的大将德楞泰,虽在深山大开杀戒,还是到三盛庄拜了码头。不敢对三盛庄园有秋毫之犯。不过,王三盛庄主也给了德楞泰脸面,把德楞泰的大小军官接到庄里大宴了两天。
哪位小姐太太女士先生同志师傅要问,去王三盛庄园,路怎么走?热情好客的诚实厚道的竹山人,会很热情的告诉道:若您从四面八方来到了竹山县城,出南门坎,假舟而渡堵河将军潭,过三转弯,下田家坝镇,由北坝街西南头再上行二十里,跨过白虎山对面的铡刀岩就是;若乘车,从县城堵河大桥头,把车头右拐上“竹向路”,直达两河口白虎山的东岸,再跨过堵
河也行。路径讲清楚了,还是应该去观光观光,探询一下王三盛的根源和究竟。
那时,您才会知道王三盛原本并不是竹山人,起初也不是有钱人,王三盛也不是一个人的姓名,而是……
这正是:逝者生前功与过,
留待后人细品评。
第二回:砚池塘畔说祸福 铁雁塔下话兴衰
这老王家到底是一个啥来历呢?那必须从铁雁塔下说起,从砚池塘畔道来。
那铁雁塔修得好,塔基铺的青石板,一块一块平展展。不稳处,银元宝铜角子铺垫;不严处,石灰粉糯米汁浆灌。所以这塔基左看是钱条,右看是条线,远看是块大石板。塔身立在石板上,分东南西北四方,应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面;按金木水火土五行计算,一五得五达九五四十五尺之阔;按八卦衍数,耸八八六十四丈之高!这六十四丈,按天地大衍之数五十而留一不用,分为四十九层。这四十九层,上层都比下层窄,下层都比上层宽。不是这样,就不是塔的形状,那是现代的大烟囱。塔身内壁上彩绘东来的紫气,西去的神仙,北往的走兽,南来的飞雁。四十九层,层层斗拱,叠叠飞檐。斗拱塑金龙缠脊,飞檐坠铜铃摇欢。
那砚池塘也修得漂亮:塘形如砚,棱棱正正,四四方方。塘清如黛,滟滟亮亮。棱棱正正,荡三春垂柳;四四方方,拂盛夏骄杨。天晴时,塔映塘里美如画,风起处,逗得塔影直晃荡。到夜晚,星星散落塘水里,鱼儿游在塔影上——不是地灵人杰处,哪得如许好风光?
铁雁塔究竟在哪里?砚池塘到底在何方?实话实说,您若有空闲时间,就到湖北省麻城县境内去访古探幽,觅奇揽胜。现在还在不在,不清楚,反正往年子是有的。不过,您得在
民间先打听王员外。因为,王员外是王三盛这个家族一世祖的先父。为啥不算一世祖?为啥从麻城牵扯到竹山呢?书到后边,诸位便知。一下于说白了,也就无奇可传。我们不妨先扯远一点。
清朝中叶,世道已开始兵慌马乱。这个王员外颇能趁兵慌马乱聚敛钱财。不过,倒也不是全聚别人的。为了发家致富,很会刻薄自己和自家人。就说春夏秋冬四季的一日三餐吧,他要减去一顿,一年就减去三百六十五顿;恰好就比别人省去半年的口食。每顿下饭菜只许炒一盘,油只许搁一钱。按说,一盘莱放一钱油不算少,您却不知那一钱油不是一般人的搁法,是王员外自己发明的搁法:用一节麻线,系一枚窟眼钱当油勺子,平板板,光板板,兜不住油,存不住油,吊进油罐里蘸一下,麻利在锅里浪荡一圈,就算搁了一钱油。
后来候宝林先生说相声,把这一节编排进去了。
典故出在王员外身上。说吃盐,其实是望盐。把盐用棕衣口袋系着,吊在堂屋过梁上。吃饭时,菜无盐,就望盐。有一次,王员外的大儿子(就是后来的王三盛庄主)吃饭时望了一眼盐布袋,小儿子说:“爹,哥总瞅着盐袋子。”
王员外说:“你吃你的饭,咸死了他,算他短阳寿!”
因是王员外那般刻薄节省,不几年工夫,积攒下不少银钱,就大兴土木,在铁雁塔下雁池塘畔修建庄院。
建庄院期间,正赶上王员外娘子邓氏身怀有孕,已经大显怀。按说,有钱盖房子,就能抽出钱来给娘子补补身子,一朝分娩,也好生个胖娃子。
可王员外说丁,女人是专门生娃子的,不能进补。娘在外边补肥了,儿在肚里补胖了,都不是好事情,会造成难产。听起来,满有道理。
俗话说,盖屋造船,昼夜不眠。虽是有钱,人却不能使闲。王邓氏随着大伙儿吃,没有多少油水盐味进嘴,哪有几多营养人肚?再加上操持家务,给工匠送饭送茶水,忙得落落转,把个人瘦成根干柴棍儿。怀身大肚的,又像干柴棍上系个药葫芦儿。遭孽。风一吹,是干柴棍儿要倒的模样。
一家人忙乎好久,总算忙出来了点儿名堂。那一天新庄园终于峻工,王员外一家搬进新居。四乡八邻三亲六戚免不了要来恭贺乔迁之禧。恭贺,不是空贺,当然都要送礼。王员外节省了多半辈子,这一回决计大大方方装一回体面。一沓请帖发下去,满堂宾客迎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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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摆好,这些客人都不讲客套,满撇脱。大家伙相邀入席,互相使个眼色,也不知是要吃大户,还是要把送礼的价值吃转去,一位位酒满上,嘴放宽,不用请,不用喊,眼睛眨巴扯早闪,舌头翻转象溜板,筷子八寸还嫌短,喉咙管子无深浅!只听得闹嚷嚷一片划拳行令声起:一心敬你,二家有喜,桃园三义,财发四季.五金魁首,禄(六)位高升,七巧姐,轿八抬,九长寿,满实(十)在……
不料,堂屋里划拳行令正热闹,后院跑出个老妈子作禀报,她颠到王员外面前,说:“老爷——生了!”
王员外眼睛一棱,胡子一翘,逗得客人哈哈大笑。咋的?这话“搅了条”,老爷生了,老爷能生什么呢?麻汤杂水的,没说清白,王员外就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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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妈子见状,知是话没说明白,赶忙补一句:“是老爷娘子生了广
王员外这才鼻子一哼:“生个啥呀?”
“恭喜老爷生了个放牛娃儿!”
那老妈子话一出口,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一来那话又说搅了,二采那恭维话也不中听。比方在这样的家庭,生了个男孩,起码该称添了个学生,或是添了位小少爷,或是添了位小官人,抑或称天降麒麟。乡下女人不晓得这一套奉承话,瞪她也枉然。
王员外还在瞪眼,客人们齐刷刷站起来,要重新给他敬一杯酒。盖新房,添儿郎,双喜临门,该受人敬酒;众人也该同喜同乐同饮酒;
王员外内心却怕喝转壶转杯费酒,还是坚持划拳喝。这样呢,赢拳的喝不上,不划的一边望,省酒。平日里,王员外十个指头都灵泛,九个指头拨算盘,剩下一个夹笔杆。今日里划拳出枚,偏偏指头装笨拙,连出指连着错,喊三吆五,出五吆六,连前输。咋的?一来心里高兴,想多喝点;二来是自己的酒,自己多喝点,到别人肚子里去的就少一点。
王员外这阵子喝得痛快。虽说盘里已无菜,终是自己心里爱,一气喝成个酒麻呆。
忽然,有位客人从他背后朝他脸上抹了一把朱红印油,——这叫作“打喜”,是为了添热闹喜庆气氛的。把个王员外糊得象火神爷,笑得众人按着肚子来不得。
王员外无奈,只得陪着打哈哈。
哪晓得乐极生悲,刚才报喜的那个老妈子又来报丧:“老爷——死了广
王员外心里一咯咚,汗毛一炸,酒气跑了一半。揪住老妈于问:“谁死了?{”
老妈子哭丧着脸,喉咙管子梆梆硬,说:“老爷娘子走了
“走了”,是乡间对逝者的客气话。走了,就是死了,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唉,其实老爷娘子王邓氏还不该“走”。她还没有享到一天清福呢。天奈是接生婆子送她上了西天。
王邓氏腹痛发作时,有人请来了接生婆子汪都氏。那汪都氏年逾花甲,麻葱根似的头发,每个指头都留着寸把长的指甲,留着接生掐脐带。每个指甲里塞着黑漆漆的垢甲,鼻孔清涕淋漓,眼角眼屎巴巴。一观这模样,现在话是不讲卫生。过去的话是好不邋遢。她积一生之接生经验,就是要会拖延时辰。接生接生,实际上她不会接,只会等,会整,整临产的女人。说起来,有很多招数,一等娃子不下地,先开柜子后开桌屉,这谓之“开口”。不开口,娃子出不来。二等不见娃儿哭喊,先撑开纸伞再撑开布伞。这叫作“挡天眼”,不挡天眼,娃子不敢出来。三等娃子不露脸,要烫神仙的大脚板。咋个烫法?
一锨红火灰或者旺火炭,倒在十字路口上,要让过往神仙绕道而去,莫阻碍娃子面世。
平素,汪都氏这三招一用,时间就支捂过去不少。娃儿该下地就要下地,不能下地的,不是说当娘的该死,就是说娃无福,该要闭气。往日三招失灵,就对女人下身用那长指甲脏不叽叽的手,横着掰,直着抠。先露头的,拽头;先露脚的,拽脚;整得人死去活来,她还要叫忍着。说变了女人都要走这条路。今日个三招失灵,因想不是在小门小户接生,不敢轻易下手整,就别出心裁,想了一个绝招:叫人抬了张桌子到王邓氏床前,桌上放把椅子,由人把王邓氏扶到桌上的椅子坐定。
汪都氏眼睁睁瞅着王邓氏脱了裤子的下身,怪模怪样叫
道:“娃儿,娃儿,快些出来吃麻糖哟喂——”
逗得王邓氏忘了疼痛,“卟哧”一—声大笑起来。
这一笑,很起效,娃儿还当真出来了。不过,不是出来吃,糖,是出来哭娘。因为,王邓氏本来就身子骨虚弱,那一阵放声大笑,对身子骨振动太大,引起了大出血。不一会儿,桌卞凝的是血饼,移在床上,流成了血泊,望着望着人脸色由红变黄,由黄变黑,由黑返白,手脚冰冰凉了。
王员外明白了新生儿没死,是邓氏死了,神情稍稍松驰了一于;步人卧房中,从汪都氏手上接过娃儿一看,小人儿的小模样倒还生得白净,面目也还清秀,只是一生一死,娃儿当即没娘,不免很有些伤感。想到邓氏毕竟跟自己辛苦奔波了一场,禁不住落下两泡子泪来。
汪都氏见状,附耳给王员外说出一番话来——
这正是:乔迁添子双喜临,
邓氏无福先走人。
第三回:祸福齐至因钱受苦 婚丧同办以喜冲悲
汪都氏见王员外如妇人般嘤嘤啜泣,想着员外已没有堂客同床,想着新生儿出世就没娘,不免动了侧隐之心,想把自己娘家侄女儿都秀枝说给王员外做“填房”。便把这个想法给王员外附耳咕哝了一阵子。
王员外想着新生儿当下一条活碌碌的小生命无人料理、侍候,不及多想,当即就点头应了下来,只叮问了一句:“只不知都姑娘愿意不愿意作填房?”
汪都氏说:“啥愿意不愿意?正房啊,填房啊,都不是要跟你们大老爷们儿上床?这个事儿只要你愿意,就成了八成儿一一你谢我五两银子的跑路钱儿,我敢保就是十拿九稳的事。”
王员外见婴儿一阵紧啼哭起来,一下子就乱了力寸,连忙给汪都氏兑了三两银子,说:“麻烦大娘疾速办成。余下二两,事成再付。”
汪都氏喜滋滋接过银子,揣进怀里,拍着胸脯说:“这事儿就包在大娘我身上了,你候着喜讯儿吧,我明天就要你补我二两银子。”说着,就一拐扭一拐扭地走了。
汪都氏娘家,隔铁雁塔只上十里路程。汪都氏虽然年老,但精气神儿还好,后半响就赶到了娘家。
娘家兄弟都奇维见老姐风风火火赶来,知是必有要紧事,
连忙给老姐搬过一把凳子,倒了一杯热茶递上。说:“姐,喝茶。”
汪都氏接茶在手,借题搭话:“兄弟,老姐姐前来,不光是要喝兄弟的香茶,还想讨兄弟一杯喜酒喝呢——”
都奇维说:“老姐你接了一辈子生,也撮了一辈子媒,该不是给你侄女儿秀枝提说放婆家的事儿?”
“正是,正是。”汪都氏咕咚了一口茶,说:“我给别人成就了一辈子好事,还不把娘家亲侄女放在心上?!”接着,就把王员外的家境殷实、富裕、持家勤俭节省等项着实夸耀了一番。
说得都奇维认为这事儿倒是无可无不可的,最后说了句结实话:“那得看看秀枝是个啥意思——”
都秀枝,模样长得并不怎么俊秀,身板也不苗条,更不是细枝嫩叶的小姑娘,而是二十老几的大龄姑娘。因是没有出嫁,自己还把自己当小姑娘看,是民间歌谣唱的那种形像:“黄毛丫头,睡到饭熟。听见碗响,爬起来就抢,一抢抢个豁碗,一吃吃一百碗!”吃了饭,就走东家撂西家的闲呱嗒着打发不尽的日子,、副百事不愁的样子。愁的就是一样,看哪一日婚姻动了好去婆家,免得爹不喜娘不爱,哥嫂弟媳都多嫌她是精怪。
都秀枝这一会儿正在邻家闲磨牙,忽听得有人喊她回屋,说是有人提亲来了,便飞字加个跑字从邻家撂回来。一见是大姑汪都氏这个老媒婆,确乎有点儿怨她给提说得晚了。说:“大姑,你还记得我这个侄女呀?!”
“侄姑娘是我的心尖尖呢,咋就记不得?”汪都氏说,“这世上的婚姻事啊,都是有一定的。婚姻没动,提媒的踏破门坎也不行。婚姻动了,大姑我今儿个给你一提就准成。”接着就把王
员外的人模样家境况又从头夸耀了一回。
说得都秀枝身摇枝动,心里庠酥酥地。巴不得立即拔脚就
去。可临了又听说是去做“填房”,就有点儿不大乐意了,屁股
拧拧,身子歪歪,嘴巴噘噘,说:“大姑你提媒是个老在行,咋就
把侄女儿安排到给人做填房呢y我这;b里呀,吞了,怕是块骨
头;吐了,怕是块肥肉;还拿不定主张呢。”
“以我说,硬是块肥肉。”汪都氏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
道,“一过去就是新屋新房新庄园,一过去就当员外娘子管银
钱,就是热锅热灶热被窝,不用怀肚子,就有人喊妈呀娘的。哪
里打灯笼火把找这号便宜事?填房,任凭怎么说,也比做小做
妾的好不是?女人家拗的就是个正位子夫人的身份呢!”
汪都氏这番话,到底把都秀枝给说活了,麻利问:“大姑,那我啥时候嫁过去?”
“性急,吃不得稀汤饭;心急,嫁不上好男子汉。”汪都氏说,“看你猴急的样,也不怕外人晓得了留笑话。过两天就嫁过去吧。你还得作个准备不是?我还得去给王员外回个话。”
汪都氏夜饭没吃,就打了转身,去向王员外讨那二两银子,定了大后天婚丧同办以喜冲忧的日子。同时,也给新生儿取了名字:应魁。一好让道士先生饯亡写祭单,二是让新妈进门好呼唤。
旧娘子已死,丧事要立刻就办。新娘子说成,也不能拖延。拖延子,怕夜长梦多起变化。于是乎,王员外新庄园前门张灯结彩,布置花堂;后门上张黑挂自,设置灵堂。后门打转圈环绕棺材敲丧鼓;前门上喇叭夹着对子锣“叮呤哐当“喜洋洋。灵堂上动悲化纸钱,喜堂上放肆抢麻糖。门前上花轿停稳新娘
到,后门上棺材架好出殡送旧娘。笑的笑,嚷的嚷;哭的哭,08的gB,整整闹杂了三天三晚上。
有话则长,无话则短。不说王员外新婚新丧一路行。再说接生婆娘家侄女都氏早已进入王家的门。转眼间又生了两个儿子,按魁、荣、富顺序命名。
后来成为王三盛家族的三大房头的主事人。
王员外给三个儿子取名自有他的道理,占了魁首;在人世间就能呼风唤雨;就能来荣华、荣耀;随之就可坐享其富贵。也亏王员外会琢磨会盘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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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料到天不遂人愿。千算万算,来了兜屁股一钻。就在王应魁十三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,出了祸事。
那个晚上,乌云堆得像棉花套,西北风呜儿呜儿直管叫。王员外正骑在虎脚火盆上烤木炭火,忽然右眼皮子扯扯拉拉一阵猛弹跳。不一会儿,就有人“咚咚嗵嗵”地把门敲。听来头儿,不开门不行。王员外起身把门栓拉开,还投问及找谁,就抢进来一群拿刀拿枪棒的人。
’
那是一伙过路土匪,明言要王员外拿出一些银钱作路费。
王员外平素用钱,各位已晓得个大概。那钱可是串在肋巴骨上的,难得朝出抠,一抠要命。怎舍得平白无故送给土匪?!心说,坚决不给!
那土匪头儿叫蔺三狗子。见王员外舍不得朝出拿钱,哈哈一笑,说:“王员外,你是铁公鸡,舍不得拔毛出钱,老子可是舍得给你钱——来呀——”蔺三狗子一吆喝,从身上抖出百把个铜钱,撂进火盆里烧着。
有几名土匪麻利上前,扒光了王员外的衣服,一绳子勒起,倒吊在屋梁上。然后,用火钳夹起已烧红的铜钱,朝王员外皮肉上“贴”。
这个名堂,在土匪行当中,有的管这一招叫“贴膏药”,有的叫“倒贴皮”。
贴一枚铜钱上身,肌肉吱啦一叫,青烟一冒。王员外疼得妈呀娘呃怪叫。土匪们乐得拍手直笑。
从贴第一枚火红铜钱起,蔺三狗子就问:“你交不交钱?”一直问到贴上六十枚了,急得那都秀枝跪下来,求王员外交钱免灾星。
王员外咬咬牙,摇摇头,嘴只说俩字:“不给!“
这时候,只见王员外身上贴满了铜钱。上看是钱,下看是钱,左看是钱,右看是钱。这钱哪,冒着夹铜夹肉的臭气。眼看着第九十九枚铜钱贴上了身,王员外已无精气神怪叫子,翻着白眼,仍没有松口出钱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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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得蔺三狗子牙齿咬得“呱呱”响,“嗖”地抽出一把寒森森雪亮亮的杀人钢刀来,“忽”地——挥,横着7J'TJ向王员外的脖子上砍去!
都秀枝吓得一声尖叫,用双手捂住眼睛,一堆稀泥样瘫在地上,不晓得挨刀的脑壳掉也没掉。
/1听见“吱拉”一下,“咕咚”一声,轱辘辘滚过来一颗人头,正好滚到都秀枝脚尖前停下。都秀枝从捂脸的指缝里瞧见,傻了眼,扯开嗓子就哭。
不料土匪们也都咕咚跪倒,亮开一只只鸭公嗓子干嚎。
都秀枝扯长拉凋哭:“姊妹呀,我的天——”
土匪们干嚎:“三哥你死得冤罗!”
咦,这又稀奇。土匪们哭个么事?未必他们杀了人还伤心
不成?都秀枝也觉稀奇,一面不相识的,把我的丈夫喊个啥三哥呢?既喊哥咋还要整治他?杀死他?真是狐狸哭鸡——假慈悲。
滚落的人头并不是王员外的头,而是土匪头蔺三狗于的头。蔺三狗子挥刀杀人,昨杀了自己呢?原来,蔺三狗于当了半辈子强盗,从没见过王员外这样惜财不惜命的人,心中不免窝火,眼珠子不由得冒火。咬着牙,硬手脖,不杀吝啬鬼难消火。正当他横着刀刃向王员外砍去时,手上的劲用得过猛,脚下没留意勾绊住烧铜钱的火盆,“蓬咚”跌了个饿狗抢屎。手落地时,反掌过来,刀刃正好对准了自己的脖子,切得好利亮。那“吱拉”一下,是蔺三狗自己把自己切了。那“咕咚”一声,是他的人头滚将过来。都秀枝一见滚落的人头,只当是她的当家的头,所以姊妹一声,丈夫一声,扯起喉咙哭个不住。
都秀枝还哭得上劲儿,土匪们却不嚎了。揪起都秀枝,拽着王员外,要重新开刀。这一吓,把王员外和都秀枝都惊醒了。两口子想着反正是活不了,索性等死。死了,啥子都不晓得了。
正在这紧急关头,“哐啷”一声,大门洞开。几百名青壮年乡邻手执钎担、锄头、扁担、扬叉,齐伙伙涌进来了。
土匪们见这阵势,情知不妙,发声喊,拼命蝎唬着:“冲出去啊!”夺门而逃。
人不该死,总有救星。却说王应魁人不大,脑袋却大机灵。隔窗初见父亲被土匪吊起来,虽然感到害怕,但一没邪喝,二没声张,麻利从后门溜走,奔到铁雁塔下左近几个村庄,哭诉求救。
乡邻们虽记恨王员外的小气之气,但念及到底是本乡本土之人,哪容土匪那样胡作非为?不——会儿,聚集了几百号青壮迅速赶来。亏是土匪个个都有好武艺,人人见过大战场,眼尖手快溜得疾。要不,准会被众乡邻一个个用钎担捅了,用锄头薅了。
可是,乡邻们只救下了都秀枝,却没有救活王员外。当乡邻们放下倒吊了许久的王员外,他落地只翻了翻两下眼皮,向乡亲们表示了感激之意;嘴唇拌了几拌,是有啥话要说,却不能说出。头一偏,也“走”了。倒也落得个整尸去追结发之妻邓氏去了。
都秀枝大难未死,得以幸存,只好央求众乡邻帮忙料理丧事,安葬王员外。
那一日,棺材落坑,众人挥锄雍土,不防王应魁却跳了下去,要陪父亲同死。亏是众人生拉硬拽了起来。王应魁跳起脚来哭,哭得昏天黑地。最后一声儿没哭落音,却咕咚一声倒地闭了气,不知救不救得活性命?
这正是:母逝父亡成新孤,
喊天叫地拼命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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