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后母下毒黄犬替死,前子投石盟誓出逃

王应魁在父亲的新坟前哭得闭了气.亏是在场的人多,懂行的连忙掐的掐“人中”(鼻唇沟).扎的扎“合谷”(拇指与食指夹角缝隙,俗称“虎口”);不懂板的,挠的挠脚板心,捏的捏卵蛋根,正法歪法同用,到底把王英魁给救醒了过来。
如今,偌大一个家院,就只一‘母三子共四人生活。王员外虽留下不少资财,但俗话说:坐吃山也空:家有万贯,不如口进一文。眼见得家当日虚一日.都秀枝不禁慢慢讨嫌起前娘邓氏所生的王应魁来。想赶他出门,又怕众人谴责,不好明着来,就想了个光堂主意,说是让王心魁趁早去学个手艺。以后长大成人自立门户,不愁没饭吃:嘴上这么放了风,听说二十里外的街镇上吴铜匠想找个打下手的徒弟,也就不管王应魁愿意不愿意,就把他生拉硬扯去了吴铜匠的铜匠铺。
吴铜匠的铜匠手艺并不怎么精细,整天整月打出来的都是凸凸凹凹的铜盆铜瓢铜饭勺,铜盘铜碗铜烟锅,铜壶铜铲铜帐钩,铜环铜链铜屉锁……王应魁小小年纪,一天到晚圪就在矮炉子前,右手不住拉风箱,左手不住的拨炭火,白脸面烤成个红脸面,黑汗长流凝炭沫,红脸罩上个黑壳壳。这还不要紧,恼火的是吴铜匠的老婆是个疯子,一早一晚,王应魁还得绐疯女人端茶递水喝,把疯女人衣裤上的屎尿见空儿搓……王应魁虽然吃亏受累,也觉着比见后娘的黑眼白眼要好些,就耐着性子瞧了吴铜匠三年手艺。因为,吴铜匠—点儿窍门也没教给他,全凭自己瞧门道。
一转眼,三年学徒期满。王应魁长成十六岁,还:不想离开铜匠铺。那一日,吴铜匠钳夹一块红铜,准备锤打,不防钳松铜滑,从王应魁拨炭火的手背上溜下,烫得王应魁手背青烟一冒,当即起了一片亮浆泡。这一下,红铜把他烙得不轻。
吴铜匠做了一辈子毛毛糙糙的手艺,还不曾失手钳松铜滑,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,就叫王应魁歇下。
王应魁本也疼得啮牙咧嘴的,左手拨不成炭火,右手还可拉风箱,见师傅烙了他后很有点儿歉意,就边拉风箱边说笑话,一给师傅解窘,二给自己驱疼。他说,从前哪,一位当老子的见儿子都长大了,就把家产分成下等份,让儿子各得一份儿,好去各立自己的门户。可是呢,儿子们都不想要家产,都要争老子。儿子们你争过来,我争过去.为了把老子争到手,险乎打了起来……
王应魁说到这里,吴铜匠忍不住搭上腔:“一个个儿子,家产都不要,要啥子?”
“唉”,王英魁叹了—一声道:“还不是一门心思想‘烙’(落)老子!”
吴铜匠听见这个茬,先是一阵儿笑,说:“那些娃子怪孝敬老子的。”忽然心里明白了什么,犯了“落·、烙”的猫腻,认为工应魁是变着法子骂了他这个当师傅的,明明是刚才失手烙了他,却说是烙老子,这不分明是给我称老子吗?这还了得?脸一翻:“我吴铜匠本事差,手艺赖,也轮不上你尿痂子没干的娃子充我的老子——哪儿让你充老子你哪里去口巴!”不由分说,就把王应魁给开发了。
王应魁一来走投无路,二来很想念两个弟弟,还是回到了
很不情愿回的家。心里作了准备,只有对后娘都秀枝的冷言冷浯白跟黑眼多忍耐着点儿才是。
回到家,两个兄弟自然很欢喜,但王应魁仍不能闲陪着俩兄弟玩耍,很知趣地上山砍柴去了。
却没算到那一日砍柴回来,后娘都秀枝很破例地有了笑脸,不但没责怪不好好学手艺,让师傅开了赶,还从厨房端出香喷喷油腻腻的一碗鸡蛋米炒干饭,笑吟吟地对王应魁说:“应魁呀,我的长子儿也,你快坐下,娘儿伙的啪哒点知心话。”都秀枝让王应魁坐了,说:“你老子死后三年,为娘心中多愁。对你们弟兄几个没有几多好脸色。想到你大一些,对你心疼的少一些。只说是没有饿着你,没有冻着你。我这个当娘的,虽然少怀你十个月,到底你们弟兄仨共一个亲老子。想来想去,我这个当娘的还是多少有些不对。从今天起,我们娘儿伙的要放巴肉一点。不然,就对不起你死去的老于——今儿个想到你砍柴受累,专门炒一碗鸡蛋米干饭,放了几多油哟,你快吃罢,我等着洗碗。”说罢,闪身进里屋去打了个来回。
王应魁见后娘今日有点反常,但话语确实贴心动人。就尽朝好处想:恐怕是后娘睡在磨盘上想(响)转了,日后还要得我这个老大的力呢。既然当娘的转了弯,我也不会撑着脖子跟她过不去。老辈人说,和气生财。连忙接过饭碗,就要朝嘴里“哈”。
都秀枝心里一笑,转身走了。
猛可里,王应魁忽然抬眼望窗外,见一个叔伯婶子站在窗旁边,用手指指碗,又用巴掌摆摇,走了。那意思,分明是不让吃这碗饭。王应魁皱眉一想,多半是饭里有问题。当时计上心来,丢下饭碗,趴在桌-L,一会儿又出溜到地下,大声邪喝起来:“哎哟,肚子好疼罗喂……” ‘
都秀枝在里间听见王应魁呼喊肚于疼,自以为得计。只当是吃下了那碗油炒鸡蛋米饭闹的。不由得脸上溢出笑意,连忙跑出来看究竟。一见那碗饭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,心猜情况有变。也不管王应魁肚子是真疼还是假疼,就一把拉起来,说:“哎呀我的儿,你这肚子是饿疼的呢,快吃下这碗饭就好了,快吃下这碗饭就好了……”
王应魁说:“娘,我这会儿不想吃。哎哟,留到晚上吃吧,哎哟……”
这时,都秀枝所生的两个儿子王应荣、王应富从外边玩耍回来,听见哥哥叫喊肚子瘁,双双一齐央求都秀枝:“娘,你给哥哥治治嘛。”
都秀枝指着桌上的饭说:“吃下这碗饭就好了。你哥的肚子是饿疼的呢,在铜匠铺咋舍得给这么油厚的饭吃y”
王应荣王应富见是鸡蛋油炒干饭,也要扒两口尝尝。说着,“哈”起筷子就要尝。
都秀枝一激灵,心里苦焦急,不便说让吃不让吃。但脸上仍装出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:“应荣、应富听话啊?你哥哥砍柴捞禾地,受了累,这饭是专门给哥哥炒的。快一边儿玩去。”嘴上说着不经意,两只胳膊却暗用力,把王应荣王应富推到一边儿去了。
王应魁对叔伯婶子的眼光和手势,本来将信将疑,心里反复琢磨着,后娘也不至于真下毒手。这阵子见都秀枝变着法儿要让他吃这碗饭,疑心加重了一些,怕饭里真有毒。趁都秀枝这会推操两个弟弟,连忙捧起饭碗,“咣啷”一声甩到门坎外去了。
门坎外,蹲着看门的大黄狗。大黄狗听见碗响,见饭洒地,散着香气,一步纵过去,“刷刷”几舌头,把油炒干饭揽了个干净。然后,舔舔嘴壳子,伸了一个懒腰,高高兴兴颠到砚池塘边兜圈子玩耍。不料,一圈儿没兜拢,就只听大黄狗汪汪几声惨叫,扑扑几下腿蹬,眨眼间七窍流血,断了气;睁着疑惑不明的大眼,追寻老主人去了。
说来那碗饭里是都秀枝下了毒,因见王应魁回来.又多了张嘴巴吃饭,就要多花费一些银钱,她要心疼两个亲生儿子.无形中就少了银钱。更何况,前娘生的也好,后娘养的也罢,都是老王家的儿子,到时弟兄三个都成人,按规矩,家产多也好,少也罢,分家立户时得三一三余一地平均分割。那么,自己俩亲生儿就会各各少得一份儿老家产。思来想去,不合算。能给亲生儿子多扒一点,也是当娘的应该做的。所以,就要趁早对王应魁下毒手,来了个药刀子杀人。不料,却让黄狗替了死。
大黄狗断了气,难把眼睛闭,死定的眼珠子凝怨气。惊得都秀枝不吭气,唬得王应魁抽冷气,王应荣、王应富冒傻气,连问直问,那碗饭究竟是咋搞的?都秀枝怕露馅,遭众人指责。三弟兄惊叹,今儿个险些命毙:
事已至此,王应魁像发了疯,中了魔,抱起门前一块大石头,“卟嗵”一声.撂进了砚池塘里。凋转·身,拉过应荣、应富两兄弟,哭着说:“大哥我内心里确实舍不得离开你俩;但是,大哥我今天不得不离开你俩……”
王应荣问:“大哥,你到哪里去?”
王应魁答:“不晓得要到哪儿去,走哪儿算哪儿。”
工应富问:“大哥,你啥时候回来广
王应魁指着塘水落石泛起的水花,答:“石头啥时从塘里漂起来,哥就回来了。”说毕,拨腿就跑,也不晓得要跑到哪里去?
这正是:没吃毒饭没送命。
待到日后称三盛。


第五回藿麻草灼赤脚仙,钱串子缠逃难人


王应魁在大雁塔下砚池塘畔慢慢丢了两个弟弟的手,愣怔了一会儿;望望他俩,不由得俩眼窝里泪汪汪的。便咬咬牙,狠狠心,勒勒裤带,紧紧鞋带,装一肚子仇气,压满肠子恨怨气,一口气跑上铁雁塔对面的那座山头。站了一会儿,仍很留恋地眺望着家园。可是,近望家门不是存身之所,看看远方,也不知何处是立命之地。但是,不走不行。只好漫无目标地朝前走。俗话说,鼻子底下是大路。可他不知自己正是朝着西北方向走的。
王应魁一路上少不得沿村乞讨,挨门求食,那一天傍晚好不容易翻过了秦楚交界的界岭,来在竹山县西边的一个山垭子上。
竹山县,据传是因古时盛产水桶般粗的竹子而得名。竹子有水桶粗,用锯按竹节而截,拿起两节,安上系,正好是一担水桶,挑着轻巧,望着漂亮;用桐油一油,用的时间久长。大姑娘成人出阁,忘不了要担竹桶做嫁装。虽说现在竹子变小了变细了,但在竹山县三千五百八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诸如毛竹、山竹、苦竹、紫竹、楠竹、金竹、斑竹漫山遍野皆是。更有一种神奇竹——双叉竹——一根主干上,又生出两三根竹来!
这地方是古时候神农皇帝尝百草经常往来的圣土,更是真武大帝—亡下武当山必经的神路。县既山称,果真是草山蓬果山,藤山绕树山,柴山连药山,金山叠银山,石山耸玉山。诚所谓山山藏宝,山山流泉;大山小山,山山向着武当山。山山得福气,山山储财源。不会开发利用,一世受穷;识门识道,心窟眼灵活,转手家财万贯。这些山,山宝数生漆、桐油、肚倍、黄花、黑木耳、白木耳最为驰名;天麻、构杞、山芪、杜仲、何首乌人药显非凡效验。山里有飞禽:丹顶鹤、白颈鹭、灰斑鸠、麻鹌鹑、蓝孔雀、彩雉鸡、花野鸡……林中有走兽:黑野猪、黄山羊、白狗熊、褐毛獐、金皮虎、银魔豹……还有一绝:林里钻的,山上颠的,洞中穿的——野人;河里也有稀奇:黑白水獭、娃娃鱼。山里藏的还有宝:绿松石、大理石、重晶石、硫磺石、石膏石;还有金矿银矿钢铁矿,更有制造核武器少不了的铀矿……
却说王应魁目下站的这个山垭子,名叫草鞋垭。草鞋垭原名叫藿麻垭,从前这垭子盛长着藿麻。那藿麻呢,叶象葫芦叶,肥嘟嘟绿森森,倒也逗人喜爱。只一宗,看得摸不得。那茎叶上,长着的绒毛最“拐”,只要你挨它一下,顿时让你皮肉像开水汤过,起那透明的水疙瘩。疼得你叫爹妈。你要不信,还会把话扯远点。
据传,有一次玉皇大帝的老婆王母娘娘办宴席,派赤脚大仙去藿麻垭下十五里处,也即<康熙字典)所注竹山城西八十里处的宝丰梁于(也称女娲山),给女娲娘娘下请帖。因头天忙着帮厨,偷了嘴,把肚子吃坏了;走到藿麻垭下,一阵肚子疼痛,就势蹲在一处流水沟上解大便。事毕,顺手掐两片绿叶以代手纸,也只轻轻朝屁股沟上一擦,天王爷,当下起了皮球大几个水亮亮的泡!疼得赤脚大仙眼直抽,汗直冒,泪直掉,脚只跳,把一双草鞋也蹦脱了。因是顾疼,没顾上穿草鞋,提起裤子打了转身。回到天上,王母娘娘见他没有接到该请的客人,从此再不发给他草鞋穿。赤脚大仙就一直打起赤脚了。那掉在藿
谓山山藏宝,山山流泉;大山小山,山山向着武当山。山山得福气,山山储财源。不会开发利用,一世受穷;识门识道+乙窟眼灵活,转手家财万贯。这些山,山宝数生漆、桐油、肚倍、黄花、黑木耳、白木耳最为驰名;天麻、构杞、山芪、杜仲、何首乌人药显非凡效验。山里有飞禽:丹顶鹤、白颈鹭、灰斑鸠、麻鹌鹑、蓝孔雀、彩雉鸡、花野鸡……林中有走兽:黑野猪、黄山羊、白狗熊、褐毛獐、金皮虎、银斑豹……还有一绝:林里钻的,山上颠的,洞中穿的——野人;河里也有稀奇:黑白水獭、娃娃鱼。山里藏的还有宝:绿松石、大理石、重晶石、硫磺石、石膏石;还有金矿银矿钢铁矿,更有制造核武器少不了的铀矿……
却说王应魁目下站的这个山垭子,名叫草鞋垭。草鞋垭原名叫藿麻垭,从前这垭子盛长着藿麻。那藿麻呢,叶象葫芦叶,肥嘟嘟绿森森,倒也逗人喜爱。只一宗,看得摸不得。那茎叶上,长着的绒毛最“拐”,只要你挨它一下,顿时让你皮肉像开水汤过,起那透明的水疙瘩。疼得你叫爹妈。你要不信,还会把话扯远点。
据传,有一次玉皇大帝的老婆王母娘娘办宴席,派赤脚大仙去藿麻垭下十五里处,也即<康熙字典)所注竹山城西八十里处的宝丰梁子(也称女娲山),给女娲娘娘下请帖。因头天忙着帮厨,偷了嘴,把肚子吃坏了;走到藿麻垭下,一阵肚子疼痛,就势蹲在一处流水沟上解大便。事毕,顺手掐两片绿叶以代手纸,也只轻轻朝屁股沟上一擦,天王爷,当下起了皮球大几个水亮亮的泡!疼得赤脚大仙眼直抽,汗直冒,泪直掉,脚只跳,把一双草鞋也蹦脱了。因是顾疼,没顾上穿草鞋,提起裤子打了转身。回到天上,王母娘娘见他没有接到该请的客人,从此再不发给他草鞋穿。赤脚大仙就一直打起赤脚了。那掉在藿
麻垭上的一双草鞋,上塔七里山坡,下塔八里山脚。从此,这里便改叫草鞋垭。至今未变,固定在{竹山县地名志)上面。
王应魁来到这草鞋垭上,已是黄昏时分。季节至隆冬,天上北风吹呼呼,空中雪花乱扑扑,秃树上老鸹叫苦苦,草坡上狐狸啼呜呜——路上行人影孤孤,孤影肚里闹咕咕。王应魁又受凉,又受饿,担心会死在今天晚上。但凭着求生的本能,他参参跌跌,踉踉跄跄,来在一个村子的打稻场旁边。眼见得稻场虽已空空,却见那场东头就一棵柿子树码起一个大草垛。逃难的人遇到这样的所在,也算是找到福窝了。他绝望中生出一丝欢喜,忙不迭要跨过路沟。来在草垛边,“嚓”!脚下一滑,跌了个嘴啃泥。心中正要叫苦,抬眼一瞄,嘿,嘴边上却是一堆烂红薯。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索性不爬起来,就势“咕咕嚓嚓”一口气啃完了五六根红薯,既解了渴,又止了饿。他还不想爬起来,猫起腰,脚蹬,手扒,头拱,在草垛上打了一个洞,便钻进去,圪蹴着,满舒服,打算美美实实睡一觉再说。明早,醒不来,就算了;醒得过来,再作活下去的打算。
夜半,王应魁忽然听得耳旁歌声嘹亮,丝竹悠扬。放眼一看,唉哟,好一个金壁辉煌的所在:金丝柱、金丝粱、金丝砖、金丝墙;再瞧瞧自己,盖的金丝被,卧的金丝床,挂的有金丝帐,帐钩上系着一对金鸳鸯。细一打听,是来到了金丝国——怪不得有这许多金丝!他索性不睡了,竖起金丝鸳鸯枕,斜倚在金丝床栏上。
忽然,又闻到一阵异样的清香,伴着一中金铃般的笑声。扭过头一看,哟嘿,是两位好漂亮的丫环来到了他的床前。一位捧着一条盘好菜:红烧鸭,黄焖鸡,清蒸猪排,糖醋鱼。另一位丫环托着一瓶好酒,瓷瓶上书“稻香村”三字。
‘ 两位丫环刚刚站定,哈哈,羞答答轻移莲步地来了一位美如天仙的小姐。这小姐,一手以纱帕遮面,难掩粉面红颜;一手轻携罗裙,微微笑,轻露玉齿朱唇。
王应魁傻了眼,愣了神,眼珠不转手脉停。只听得两位丫环甜丝丝地姣声唤道:“小客官,我家小姐请你吃酒哩!”说着话,相互挤挤眼,抿嘴儿一笑,退下了。
这会,小姐却再不再害羞,挨着王英魁坐下,一把拉过王应魁的手,轻轻抚摸着。继而让酥胸玉乳贴在王应魁身上摩蹭着。那滋味儿,说几美,有几美。稍顷』、姐就势搂住了王应魁的脖颈,且越搂越紧,箍得他简直有点儿透不过气儿来。
王应魁不由得转喜为怒,使尽吃奶力气,想掰开小姐紧搂的手,却是想叫叫不出,想掰掰不开,硬是蹩了一身冷汗。直到村院中雄鸡打鸣,才“啊呀”一声大叫醒来。伸手一摸,天爷,鬼的个小姐,颈脖上只有一根酒杯粗的长虫——乡间俗称的“钱串子”,正缠得梆梆紧地!
“钱串子”死死缠住王应魁的颈脖子不松开,倒不是长虫有意伤人,而是觉得人颈脖那地方很热乎很暖和。如果王应魁不用手使劲儿朝开掰,那长虫也不会使劲儿朝紧处缠。亏是王应魁上山砍柴时与长虫打过不少交道,这会儿急中生智,猛地想起治长虫要先治“七寸”(也即长虫的脑后脖颈处),于是,用一只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张开成“虎口钳”样,指骨节上暗下蛮劲,狠命“钳”紧长虫的“七寸,那长虫才很不情愿地从颈脖上软面条样松下来。
好险!
王应魁甩脱了“钱串子”的纠缠:麻利拱出梦中的“金丝国”——草洞。此刻,却已是早饭罢光景,忽听得村院里有大锤
儿小锤儿敲铜的声音,心里不禁一喜,这里,该不是有铜匠铺子?若有,我学徒三年,也算遇到了铜匠的同行;若能收留我打帮手,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是再好不过的了。决计进村去看看。
村里,果真有个铜匠铺,掌钳的铜匠姓姚,人称姚把式。姚把式已然腰弓背驮,掌钳夹铜,握锤儿打铜,手僵指笨拿不住着,敲了几多空锤儿,瞎熬了炉子里几多炭火。心里早想有人接替他的手艺,他也好传下一副铜匠挑子,好给乡村邻里行个方便。
王应魁朝炉前一站,叫了声’师傅”,就蹲下身来,要接过姚把式的锤钳打铜。
姚把式只当是小孩子手贱,起初并不愿意交过锤、钳。
王应魁却迫不及待地诉说道:“莫看我年纪不大,却已从铜匠之师整整三年。师傅若不信,您老歇歇手,让我试试看。打得不好,还望师傅多教导,多指点。”
姚把式这会儿正在打一把铜酒壶,听王应魁如此说道,就将信将疑地把锤、钳递给了王应魁。
只见王应魁右手拉风箱,左手拨炭火,把一块铜坯料重新烧过,烧得铜红透亮,光焰灼灼,钳探炉中,稳夹住烧“发”了的铜坯,放在铁砧上,大锤砸,小锤碾,眨眼间,一块铜坯就碾成了薄片片;再回火,再锤碾,钳子拧,剪子剪,“窝”出了铜壶的圆碗碗,锡焊底,铜焊面,酒壶的提把也圆范,只两窝旱烟的工夫,王应魁就打出一把黄铜酒壶亮闪闪。
其实,王应魁在老家吴铜匠处,并没有亲手打过铜器具,今儿个是生计所迫,由着兴头儿敲打,未曾想瞧了三年的铜活儿,今儿个却是随心所欲,得心应手,把件铜活儿做得象模象样的。显出了不凡的身手。
倒让姚把式着实夸奖了一番!
姚把式问过王应魁的姓名来路,不免人老心慈,动了怜惜之心。只对王应魁提了一件要求:“我做这手艺是人老手不听使唤了,难得有你这样个聪明娃子接下手。你不要回老家,就在我们这四乡八下给乡亲们行方便。我有一副专门转乡的铜匠担儿,今天就交给你了。算是我俩有缘份,也不枉见面相识一场。”说着,就从里屋挪腾出那副铜匠担儿,放到王应魁肩上,说:“有了这副担儿,挣钱不挣钱,一天也能混个肚儿圆——我也不留你,苦命的孩子你自己奔条活路去吧——”
这正是:老天有雨也有晴,
世上多有善心人。

第六回 听故事招祸二郎庙,寻活计落选一顿餐


却说王应魁接过姚把式相赠的铜匠担儿,先放下,麻利扎跪下地,给姚把式磕了三个头,说了声:“谢过师傅,挣了钱我就来看望您老人家。决不忘思负义。”然后才挑上铜铁担儿格闪格闪地走了。 。
王应魁在四乡八下里转悠,虽然混得上饭吃,但很少揽得到活儿干。那是因为,庄户人家一来看他生得太年轻,不相信他有铜匠手艺。他死缠活缠着要无偿给别人打铜器具,人家说他嘴上无毛,做事不牢,怕把铜给了他,是王大娘熬糖——糟蹋麦芽子。二来,人家听他不是竹山口音,虽然相信他有手艺,又怕转眼他拐跑了铜。似这样,王应魁想混个肚儿圆也作难。
那一日趁早赶路,下了草鞋垭,过了寒溪河,听得路上有人闲谈,宝丰街周姓大户要雇长、短工。他拿定主意。决心去打听打听,试他一试。或许能找上个吃饭干活、安身立命的地方,就不桃这个背时的铜匠挑子。
约摸早饭罢光景,王应魁穿过张家台子,绕过张家湾,跨过西沟,进了宝丰街。
宝丰街,东有女娲山,西有红岩山,北有坛山,南有宝丰山,四山伸脚,把这里留出一方平坝,其实是一块盆地。整个地形,早有风水先生说,是一个金钱系葫芦的宝地。这里自古就商贾云集,买卖兴隆。那些生意铺面的招牌字号争奇斗妍:周正大、正大明、正大恒、刘福星、东盛昌、义嗣门、瑞生彩、百忍堂、钱守穴“…·还有的简单些,诸如茂记、荣记、泰记、善记……等等。
王应魁看着这些描金涂红染蓝着黄的各式字号招牌,那上面的字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,有的半认识半不认识,就轻轻地念个半拉字。 看着、念着,打听到了雇工的周家大户,原来就是中街桥下边的周正大字号,王应魁在周正大字号牌匾下驻足,仔细打量丁一打量,上了街面廊檐,三间门面敞开着,摆满了百杂货。
王应魁在柜台前试摸着相问掌柜先生,掌柜先生取下眼镜,把他过细瞅了一瞅,就领进了后院。
过了头一道天井,是客厅。王应魁抬眼一瞄;客厅中央墙壁,挂一幅寿仙老拄药葫芦拐杖的中堂画。中堂画两边挂一幅红底洒金对联,道是:吾宗吾祖流芳远,乃亲乃戚世泽长。对联两边,又分挂八幅字画条屏,因是草书,王应魁认不“过觉”。中堂画下,支的是神龛条案,神龛前支的是一张八仙桌,一边放一把圈椅。左手圈椅里坐一位寡瘦的白须老者‘脚踏虎脚火盆,两手慢悠悠反来复去就暖;圈椅挨边,是一张分板填心方衬搭肩角的油漆方凳茶几,上放一盏香茶,正飘散出一缕清香。
王应魁想,这老者必定是当家人,也就规规矩矩地上前施一礼,向老者请了个早安。
寡瘦老者正是周家老掌柜当家人。见来生人,慢慢松开眼皮打量。一瞟王应魁像貌英俊,礼有分寸,倒有几分欢喜。言语不紧不慢询问何方人氏,哪来哪去,所求何事。
王应魁答:“是来贵府找活儿干的。”
老掌柜微微一笑:“小小年纪,要找活儿干。只怕你能干我这里的活儿,吃不了我这里的饭。吃得了我的饭,干活儿才是好汉。”
王应魁委实不明白老掌柜言语的实质,连忙接嘴:“我吃饭还行,干活儿也可以。”
老掌柜仍轻轻松松说道:“先考考再说。”
“但不知老太爷是怎么个考法?”
老掌柜并不正面回答,扭头向后面喊了一声:“上饭来

随着老掌柜言语落音,厨房里的“大师傅”先捧上两盆汤莱,内里各盛一只整烘猪蹄,一盆甜的,一盆咸的。端来一升米的干饭,一半生的,一半熟的。
老掌柜棱起手背,摆了摆袍袖口,说:“考试开始。吃吧——限定在我两袋水烟的工夫里吃完。”说罢,点起了水烟袋,“咕噜噜”,“咕噜噜”,吸了起来。
王应魁愣了愣,心里一笑:宝丰街周家大户考工法很奇怪。我是个饿腹之人,这些饭菜多是多了些,但我攒个蛮劲儿就不作多大个难。于是搬凳就座,掂筷即食。那干饭,一口扒半碗;那烂蹄,一筷挑着晃晃闪。哪知汤菜只吃了一半甜的,干饭吃了一半生的,任是裤带全部松开,咋吃都咽不进了。
王应魁想,这可是安身立命的关键时刻,求求老天保佑,把我的肚皮放开。无奈,他不晓得医学测定,人的胃里只能含十二加仑东西,超过丁,就是难受,甚至要命。不过,他还是暗下决心,那烂烘烘的蹄膀肉,用嘴唇蘸,也要蘸完它;饭,一粒米一粒米地抿,也要抿光它。
可偏偏这时老掌柜的两袋水烟已“咕嘟”完毕,等于交卷时间到,考试完毕。只见周老掌柜呷了一口香茶,“不叽不叽”,在嘴里一阵浪荡,“卟”,挤到地上,嘟囔道:“吃不得,就做不得哟。”棱起手背,挥了挥袍袖:“送客”。
听着慢慢的送客声,王应魁只叹自己命苦,饿这么多日子,想吃东西,咋遇到东西就吃不得了呢?不免怀揣深深的遣憾离开了周正大字号。
王应魁考试完毕,落了选,只得趁着这一肚子干饭.油水,出了宝丰街头,上了女娲山头,踏上了去竹山县城的路途。想进城揽铜活儿干,年轻小娃子,加上一顿足油水垫了底劲,跑路就快,太阳没落山,已来在城西二郎庙前。
王应魁听说进城也只剩两里多路了,就放下铜匠担儿慢慢打量起二郎庙来,虽说这庙宇不大,却也建得气派:陀参染红白粉墙,青瓦仰伏分沟盖,山墙红底紫图案,条石光平垒台阶。更有一株五人合围粗的古樟树,罩着院落,如伞撑开,挡了几多风吹雨淋,遮了几多霜凌日晒。殿门上牌匾,全镶阳刻三个大字:“二郎庙”,映晖着晚霞,闪烁着熠熠光彩。
小娃子好奇,虽说肚子又饿了,还要穷打听,硬拦住一位老汉要问二郎庙的来历。
那老汉被他纠缠不过,也只得坐在庙前的堵河岸上,点了一锅旱烟,吸了几口,慢慢呱哒起来:
很久很久以前,堵河发了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洪水,不晓得从上游哪个山洞里奔出来一条孽龙,头一翘,两岸人户遭水泡;尾一摆,成堆的死人人了海。亏是二郎神杨戢那天值日巡天瞧见,解下裤带,化成一条铁链子,呼一声:“着!”“哐郎郎”一阵响,就把孽龙给拴住了。这时杨戢按落云头,伸手拉紧链子头,揪住孽龙的头,拔一根汗毛桩,变成一根铁柱头,把孽龙
就地拴在庙前这个回水深潭里。
那孽龙虽然被神仙拴住,但还想着出头脱身之日。问杨戢:“二郎神,今天我算服了你,啥时候我能起身走呢?”
杨戢说:”待拴你的铁柱开了花,你就走吧。”你说杨二郎这句话,明明是日白撂谎,摆卵蛋经的话,明显是支捂那条孽龙的,;铁树都不能开花,铁柱咋能开花呢?可是这条孽龙当个实话,一直候在这深谭里,再没有祸害人。竹山人感谢杨二郎救命之恩,即刻募捐建了这座二郎庙,让二郎神享受竹山人的香火。
王应魁听罢这故事,并不相信真有其事。心里直觉得好玩儿好笑。他年纪不大,虽没正二八经上过学,但跟他爹学过不少字,所以也就看过不少书。很讲究眼见为实,耳听为虚。都说是这里有龙那里有龙,究竟谁见过真龙?说不清楚。都是顺嘴打哇哇,随口打哈哈,要说见过,多也只是大蟒大蛇的。皇帝佬倒说自己是真龙,还是免不了命要亡,驾要崩,两脚比齐土巴里壅。是真龙是假龙,过不了多久就是肉烂骨化一泡脓。还保不住那木椁五棺金银穴,狗刨蛇钻狐狸拱,公母老鼠子打窟窿。
王应魁虽然想着好笑.但横直笑不起劲儿。因为,肚皮又饿得贴了背脊,夜饭还不晓得在哪里哟?
那老汉把故事讲完,磕磕烟锅起身走了。
王英魁也站起身,要进城。忽听二郎庙前郭家山上“嗵”地一声枪响,也不知发生了啥事儿。小娃子好赶热闹,好探究竟,循着枪声响处,爬上郭家山,一是来看蹊跷,二是来寻东西吃。哈哈,没走多远哩,只见茅草窝里有一只肥大的野兔子,横卧在那里直呼扇肚子,两条后腿一抽一伸的,鲜血直冒,多半是中了枪籽。
王应魁心里一喜,一把把兔子拎起来,攥紧。心想,拎进城去换顿饭吃是没有问题的。正待抬脚要走,山嘴上转过来一个拎着火枪的猎人。猎人前边,奔突着厂条大黑狗,舌头吐得长长的,眼光四处搜寻着。 ’
那猎人与黑狗,同时发现有人拾起了兔子。猎人高声嚷嚷;“小驴子日的,快把兔子留下!”
王应魁哪里肯舍?也不知这时哪那么大的腿劲儿,飞飞神朝城里跑去。竟顾不上去挑铜匠担儿”
那猎人又气又恼,只好“唆”起大黑狗追。
那大黑狗,当然是听主人使唤。不听主人使唤,它每日里怎么能够混饭?所以,大黑狗听见主人一声“唆——”巴不得再生两条腿,变成六条腿追赶拾兔子的人。
这时的主应魁,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,巴不得有四条腿跑着,甩开追他的狗。
那猎人呢,心中窝的火,若从鼻窟窿喷出来就能点燃枪药。前边跑的要不是个大活人,要不是就在城边上,他恨不得掂起火枪“吹”!
偏是城里人喜欢瞧热闹,见一条狗子追一个拎兔子的娃子,一个掂火枪的人在追追娃子的狗子,直觉得好笑。霎时,人们驻足把西关街口围严,要瞧这难碰上的热闹。
只见那猎人渐渐离狗子不远,那狗子距王应魁还差几步,猎人边跑边高声喊道:“各位帮个忙,把那个小杂种截住!”
王应魁听得猎人那般喊叫,急中生智,当下湿润了眼眶,硬了喉咙,对着转拢的众人说:“各位叔老伯爷姑嫂姐弟行行好,莫拦我。我拎只兔子上街来换学钱。我爹舍不得这只兔子,
要打我!”
小娃子想读书,是好事。拿兔子变学钱,也正经。听这一说,哪个还拦?便放王应魁进了街。
转眼,猎人也已追拢,见此情,更是火上泼油,众人还要拦阻相劝猎人,猎人越发恼火,连珠炮样向众人诉说情由。众人这才让开路,由着他去追。那大黑狗不被人注意,早巳钻进人空,对王应魁寸步不松。
王应魁料难脱身,来在一个大门前。抬头一瞄,是“黄州馆”牌匾,心中一激灵,钻了进去。
正好堂前有人议事,为首一人长得像位胖和尚,卧在圈椅上,肚子能平放个脚盆,慈眉善目,活象一尊弥勒佛。王应魁断定此人必是个主事人,连忙“扑通”跪下,央求救命。
那胖和尚模样的人,正是黄州馆主事,姓柯,名正夫,祖籍也是麻城人,生性仗义,好交结朋友,扶弱济贫,抑恶制强。来到竹山城便组织起黄州一方的同乡,募捐修建这个黄州馆。自馆建起,周济过不少逃难至此的穷人,尤其是黄麻一带老乡。王应魁算遇到了救星,投对了庙门。
柯正夫见一年轻娃子闯进馆来,慌忙跪下,面带难色,连忙挪动身躯,前来搀起王应魁。
这时,门外的大黑狗候着主人到来,随着主人一步纵进堂前,真是狗仗人势。没有主人,它不敢进屋见生人。有了主人,它就敢下口咬别人。眼见主人还没有开腔,它就夹着尾巴坐着等。
柯正夫见猎人怒气冲冲闯进来,料定与堂前跪的小娃子有干系,连忙相迎。问过情由,听到王英魁许话是麻城口音,不免动了怜悯之心,念起同乡之情。便向猎人说:“请看在本主事面上,包涵包涵,且饶过这后生。本馆来日自当酬谢。”说着踢了王应魁一脚,说,“还不过来向老大叔磕头,还了兔子?!”
王应魁见有人打圆场,麻利扭过头来,前额着地,捣蒜般地向猎人叩头。
猎人见兔已交还,倒也落得向黄州馆做个顺水人情。就梯下楼地说:“算了算了,看在黄州馆面上,我一个大人也不跟小娃子计较。”说罢,拎起兔子,唤过狗子,走了。
柯正夫叫出几个人来,一齐问过王应魁是怎么到了竹山。
王应魁便把家中遭匪,父被逼死,后母见不得,饭中投毒等情节说了个备细。
柯正夫等听毕,不像是编白撂谎,颇为同情;便从馆中支拨了些散碎银钱,叫他去南关街住下,先开个豆腐店。待日后积攒了钱,再找个媳妇成个家。在竹山落户也可,过些年想回老家也行。
王应魁自然又是千恩万谢,由人领着,连夜在南关街租间门面住下了。还不知从此过得顺畅不顾畅?
这正是:三挫四折心没灰,
贵人帮衬走正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