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

    父亲德高望众，凝重有威，我们都怕他但不拒绝亲近他。
    五岁时，父亲送我上了村小。当时哥哥、姐姐都已陆续上了初中高中，大哥也已参加了工作。这在家境艰窘而孩子又多的条件下不是一件易事。那时母亲总是很忙，操持全家的家务。
    父亲读书不多，却很爱看小说，他卧房大柜子里有许多小说； 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封神演义》等等。这些经典名著在我上小学时就偷出来看过，虽看不全懂，却也看得有滋有味。
    小时候，我体弱多病，奶奶常说我难养活，父亲便一脸不高兴。六岁时出痘子，高烧不退，五天五夜没吃东西，母亲直抹泪，以为我不能活了。当时，只记得父亲问我想吃什么?我说想吃月饼，父亲就跑了40多里山路买了几袋月饼回来。那时月饼对于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珍贵点心，全然不知现在的孩子吃的什么“福寿仙”、“巧克力”是什么滋味?10岁那年，下巴底下生大疮，父亲每天背着我上学、放学、上山扯草药，然后用嘴把药嚼成糊状，又吐出来贴在我下巴上。
    父亲总是很忙，他是村里的老支书。不管大事小事，总是耐心解决。邻里吵架了，也找他调解，父亲总给他们讲一些深刻浅显的道理，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。他和乡亲们一起修公路，村里架电时与乡亲们一起抬杆子、拉线。农闲时，父亲就扛着一把锄头，在村里的田埂上、地边上转来转去。谁家的庄稼种得好，谁家的土地该补点什么肥?谁家的苗子生了害虫，他都了如指掌。
    父亲的口袋常常是我们的希望。每次他外出归来，我们都会蜂拥而上，簇拥他回房。他常常会给我们带回来一些炒熟的瓜子、花生，偶尔还有糖果。那是乡亲们对他最朴素的感激，父亲把它分成几小堆，哥哥、姐姐、我每人一份，照例我的一份最多。他和母亲都舍不得吃，看着我们雀跃的样子，他和母亲的脸便会生出动人的微笑。
    上初中时，学校里开始流行琼瑶的爱情小说和汪国真的散文诗。那时我也正狂热地迷恋着那些朦胧浪漫的文学，为此学习成绩下降了许多。四姐与我同校，回家告诉了父亲，父亲便没收了我所有的课外书籍。这无声的谴责，使我一脸泪水却不敢反抗，那时心里是恨极了父亲的。父亲用最传统而古老的方式扼杀了我心中最初的梦想。父亲对我说：一个人即使没有经验、没有学习、没有天才，但必须要有一颗向上的心。多年以后，我才深刻地体味出父亲的良苦用心。可我当时不明白。现在再看那些文章，已知道那些东西的苍白无力和浪漫得不着边际。
    父亲渐渐地老了。他常常站在家里的大屋前凝望整个村庄——他付出一生的心血，为之操劳的家园，一站就是半天，夕阳的余辉把他的身影拖得老远。我发现父亲的背驼了、发白了，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如织……。那时三个哥哥都相继念完大学，工作成家了。姐姐也念     完了高中，她和母亲都希望我能考上大学，成为家里唯一的女大学生。但他们从不对我施加压力，正是这种无言的信任让我更加努力。高三时，功课很忙，渐渐忽略了关于父亲、关于家乡的消息。只是每次在情绪低落时，想想父亲的面容，心里就又充满了信心，每个月从同乡手里接过父亲带来的生活费，也有父亲的嘱托：家里一切都好，不用挂念。
    直到高考前一个月，我被突然告知父亲病逝。听到消息时，我浑身颤抖却干咽无泪，直到看到父亲的棺木横放在大厅里，我才相信那是真的。父亲一直不让家里人告知我他生病的消息。他死于骨癌，死时非常清醒，只是不放心我。
    父亲的突然离去使我感到异常孤独，我像是一个探险者，半途中迷失了唯一的伙伴，只好独自前行。我没考上大学，没有完成父亲的夙愿。父亲啊!我承受不了如此心灵重负，在无数个“枕上袖边难拂拭，任它点点与斑斑”的日子，我一遍遍地放着关于父亲的曲子《爸爸的草鞋》、《听爸爸讲过去的故事》、《爸爸的手》……用自己含泪的微笑安慰悲痛着的母亲。(全文清）